恨得咬牙切齿撕心裂肺的孙夫人,哗啦啦被风吹乱成区区一行过往,她再怎么去找,总是迷失在那烟云浩渺、一浪接一浪拍打过来的人生长河里。
她看着孙夫人款款走进那间黑漆漆的屋子,走上台阶,推开门,关上门,咔哒,落锁。手里拽着的孙少爷浑身一僵,梗直了脖子抿紧了嘴,一块块肌肉青筋鼓得像河豚。黄小姐揣着满腔疑惑,掏出黄白打点克格勃,硬是拉他坐进了监控室。
然后她看见了,不仅仅是看见了,她还撑大了眼睛和嘴巴,简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孙夫人像见情人一样扑进了公公的怀抱,那个被小辈们视为偶像、视为小时候的梦中情人的孙老爷,传闻中被刀捅都不会流血流泪甚至肚子里流出来的黑水反能把刀尖儿都腐蚀掉的老奸巨猾孙先生,怜爱地在她耳边一直说着什么,他吻她的发顶,吻她的脸,吻她的唇,仿佛抱着的不是他的儿媳妇,而是偷情偷出了真心的二媳妇。
黄小姐长久以来的不明白在看到那两人亲得死去活来的场面时一扫而空,但随即生出的是更难以言喻的困惑。她想问的问题太太太太多了,多得能填平马里亚纳海沟,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她扭头去看孙少爷的表情,看他像只被挑中宰杀的年猪,被这里叁层外叁层的视线捆绑着,被迫仰天睁着一双流不出来泪的眼睛,被迫坦胸露腹、剖开他最难以启齿、最百肠愁结的心事。于是她还来不及大仇得报的恶意,她总也愈合不了的骄傲和自尊心,轻飘飘地被那对古怪的乱伦的情人的吻一笔勾去。谁曾想和孙少爷的这段缘分,竟是以这种形式落定了结局。
黄小姐隔着监控屏幕接收到孙老爷警告的眼神,不敢再继续呆下去,拉着伤透心的前夫匆匆离开。两人二脸呆滞地蹲坐在走廊里,再看彼此,好似一对同病相怜的绿帽子怨侣。
一个小时后,孙夫人衣冠楚楚地从那间主卧里出来,叁人又一起上了车。黄小姐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瞟见后座二人紧握的双手。他们就这样自始至终牵着手,牵着下了车,牵着走进门。大门一关,好似今天一切什么也没有发生。
黄小姐怔怔地坐在车里,什么也思考不了。太乱了,乱得她无处着手,乱得天地颠倒,她像是头朝下,五脏六腑浑身血液二十多年的过往争先恐后往脑袋里涌。那天最后,她想了什么其实自己也记不清,乱七八糟,记忆错位。小时候戴过的红领巾,中学时戴过的条纹领结,大学时戴过的项链,结婚时孙少爷戴在她手指上那枚硕大纯净的钻戒。一切的常识理智交织成一曲凌乱疯癫的舞步,没有任何韵律节奏可言,可就是那么自由那么痛快那么无拘无束。
黄小姐趴在方向盘上笑出了声。起初只是叽叽咕咕的闷笑,天色晚了,孙家大宅子里的灯渐次亮起,黄小姐在她的豪华座驾里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流进嘴里。然后一脚油门,头也不回,驶进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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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好像能填完。写完重读一遍感觉我也不太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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